巴哈伊教教育思想的演变





                                                                        李维建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巴哈伊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巴哈伊教作为一种新兴的现代性宗教，恰如其分地把宗教与世俗，信仰与务实融于一身，它的各种理念和思想都是与我们现代的社会生活息息相关，紧密联系的，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正是这些现代性的的理念指导着巴哈伊教的社会实践，使巴哈伊教呈现出许多与传统宗教全然不同的形象。巴哈伊教特别重视教育，巴哈伊对教育有许多独特的思考。在有自己特色的教育思想的指导下，巴哈伊教的教育实践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就。在世界范围内巴哈伊教建立了从初等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各级各类学校，培养出大量合格的社会公民和技术人才。高效的教育实践得益于先进而丰富的教育思想。目前巴哈伊教关于教育方面的观念和思想有一系列自己的理论和认识，它既与现代的教育思想不同，也与传统的宗教教育思想相异。巴哈伊教从伊斯兰教的巴布教派发展演变而来，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巴哈伊教的教育思想一开始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它有一个从简单到复杂，从简朴到系统的发展和丰富的过程。“在一封于1939年6月7日代圣护笔的一封信函中指出，在巴哈欧拉和阿博都巴哈的教义中，并未精确的界定详细的教育系统，仅提供了某些基本的原则，及有关教学的理念”（《巴哈伊教育思想总编》前言，巴哈伊教台湾出版社）。本文就旨在探讨从巴哈乌拉、阿卜杜巴哈、守基•阿芬第到世界正义院这些阶段巴哈伊教的教育思想的发展过程。需要说明的是，作者并没有通读巴哈伊教的所有经典和有关文章，只是在前人总结的基础上做出自己的尝试，错误和不当在所难免，肯请批评指正。





      巴哈乌拉论教育　巴哈乌拉１８１７年出生于伊朗的官宦之家，从小受到马术、剑术、书法、诗歌等波斯的贵族传统教育。１９世纪４０年代参加反殖反封建性质的巴布运动，失败后入狱，被打入地牢。在狱中他通过认真的思考，在综合巴布思想的基础上，宣布接受了上帝的启示，开创了新宗教：巴哈伊教。此后巴哈乌拉开始了４０年的流放生活，辗转到伊拉克、土耳其、埃及，最终于１８６８年到了巴勒斯坦的阿卡。在流放期间，巴哈乌拉坚持不懈地宣传他的新宗教，向当时的各国君主写信阐述巴哈伊教的宗旨。他作为宗教领袖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声誉也越来越高。巴哈乌拉在阿卡期间写出了巴哈伊教最重要的经典：《至圣书》。此书概述了巴哈伊教的律法和基本原则，并为新宗教未来的管理机制设定了基本规则。１９８２年五月，巴哈乌拉去世。


纵观巴哈乌拉的一生，他作为上帝的使者， “上帝的显圣者”，可以说历尽磨难。由于当时巴哈伊教初兴，迫在眉睫的任务是传教和躲避宗教迫害，教育问题并不是巴哈乌拉思考的主要议题，他也无暇考虑这个问题。再者，时代背景也是决定巴哈乌拉有关教育理念的重要因素，他早年受到的是波斯传统教育，对刚刚萌芽的现代教育接触有限。因此巴哈乌拉对教育的思考并不多，他头脑中对巴哈伊教教育的思想还是比较模糊的，他的教育思想只是他在思考上帝、思考人类的本质和宗教信仰、政教关系等问题时的连带思考，很少专门思考教育问题。但是，虽然巴哈乌拉早期关于教育的观点比较简朴，却简明扼要地概括了巴哈伊教对教育的基本看法，就教育目的、教育内容、教育对象、教育方法、教育体制等方面提出了原则性的观点，成为巴哈伊教教育思想的基本纲领。


巴哈乌拉认为最伟大的教育者是上帝，受教育者是全人类，教育的目的是认识上帝和更好地信仰上帝。“上帝的先知和信使已被派往人间，其唯一的目的就是指引人类走向笔直的真理之途。他们的启示蕴含的目的就是要教育全人类，使他们在死亡的时刻能以无上的圣洁和绝对的超然，升至最崇高的上帝之宝座”（《巴哈欧拉圣典选集》，第81节，转引自《人的转变》，１０９页）。“人们啊，我们已经命定，最高和最终的学识是对上帝的认识，上帝是一切知识的目标” (《巴哈欧拉圣典选集》，第98节，转引自《人的转变》１０９页)。 “敬畏上帝一直是教育其创造物的首要条件，达到此境界的人是有福的”（《致狼子书简》，转引自《人的转变》）。在这里，巴哈乌拉从宗教信仰的角度，从最高的层面规定了上帝既是施教者（老师），也是教育的根本目的，上帝教育人类的目的是认识自己。巴哈伊的教育以上帝为中心。这种教育思想决定了巴哈伊教教育的宗教性质。


巴哈伊教育的对象是全人类，把上帝作为教育的最终目的，这只是宗教上的抽象规定。在具体的教育实践中，巴哈乌拉把儿童看作最重要的教育对象。他关于教育方面的思考中，最多的就是关于儿童的教育。他所说的教育还主要是以儿童为中心的成长教育。对儿童进行知识、技能和宗教的教育是父母和长者的第一个责任。


巴哈乌拉把家庭作为儿童受教育的重要场所，父母是儿童的教师；除了家庭，学校也是儿童接受教育的重要场所，并且巴哈乌拉认为学校必须首先以宗教的原则来培养孩子。这些思想显然是对巴哈乌拉对传统教育制度的继承。但他不满足于这些传统教育模式，认为传统的教育制度并不能保证每一个儿童受到良好的教育。为了能使儿童受到良好的教育，巴哈乌拉对教育制度作了创新性的设想。他把世界正义院摆在教育体制的中心位置。“每一位父亲都已受嘱托，要培养其子女的读书写作技能以及在圣简中所规定的一切。如果他对上帝的嘱托置之不理，而且富裕的话，正义院的理事将拿走他教育孩子的所需；如果他贫穷，责任便落在正义院身上，诚然，我已使正义院成为穷苦人的避难所”（《亚格达斯经纲要编纂》第一版，转引自《人的转变》）。


可以说宗教教育和儿童教育是巴哈乌教育思想的两大支柱，并把世界正义院安排在教育管理者的位置上。有关教育的其它方面则没有作更具体的说明，留给他的继任者去完成。





      阿卜杜巴哈和守基•阿芬第论教育　阿卜杜巴哈早年同其父巴哈乌拉一起入狱和流放。1892年巴哈乌拉去世后，他继任为教长，成为“信仰的中心”。1911-1913年间阿卜杜巴哈到欧洲和北美旅行，参加各种集会，广泛接触各类人士，宣传巴哈伊教。1921年阿卜杜巴哈去世。由于阿卜杜巴哈的努力，巴哈伊教的力量得到增强，影响扩大。


守基•阿芬第1921年继任教长，成为巴哈伊教的圣护。守基•阿芬第对前两任教长的思想和巴哈伊教的教义予以阐释，并把巴哈伊经典译成英语。他鼓励建立地方和国家两级巴哈伊教管理机构：灵体会。他使巴哈伊教真正成为一种世界性的宗教。1957年守基•阿芬第逝世于伦敦。


阿卜杜巴哈和守基•阿芬第所生活的时代与巴哈乌拉不同，19世纪末和20世纪上半叶正是世界发生巨大变革的时期，伴随着科技进步的同时，人类社会又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浩劫。如果说巴哈乌拉在中东，或者说在狱中构想了巴哈伊教的世界主义，那么他们二人则是世界主义的真正实践者，同时也是巴哈乌拉教育思想的实践者。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经历，使他们在阐述巴哈伊教的教育思想时把自己的认识和实践与巴哈乌拉的观念相结合，把新思想和新观念融入巴哈伊教，大大丰富了巴哈伊教的教育思想。他们二人的教育思想再也不象巴哈乌拉那样只是纲领性的，他们有关教育的思想要详细和具体得多。


      首先，阿卜杜巴哈提出了巴哈伊教育的三种类型：物性教育、人性教育、灵性教育，并对三者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论证。他说，“教育有三种：物性的、人性的和灵性的。物性教育是通过获取人体所需的营养及物质上的舒适和安逸，而与身体的生长和发育相关。这种教育为人与动物所共有。人性教育意味着文明和进步——就是指政府管理、慈善事业、贸易、艺术、手工、科学、重大发明、发现和详尽完备的机构等，这些都是从本质上使人有别于动物的活动。神性教育就是关于上帝天国的教育。它以获得神圣美德为根本，是真正的教育：因为在这种情形下，人就成了神恩的聚集点、那句圣言的体现：‘让我们以自己的形象，照我们的样式来造人。’这就是人类世界的终极目标”（《已答之问》，转引自《人的转变》）。三种教育类型是阿卜杜巴哈对巴哈伊教育内容高度总结和概括。三种教育对巴哈伊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其中物性教育和人性教育是基础，灵性教育是核心，没有受过神性教育的人不是巴哈伊。


其次，根据对三种教育的分类，阿卜杜巴哈提出了巴哈伊教育方式的概念。他所说的巴哈伊教育其实就是指按巴哈伊教育方式培养人才。“我的愿望是；孩子们应接受巴哈伊教育，以使他们能在这里及上帝王国中不断进步，并使他们内心欢畅。在即将到来的时代，首先将会堕落到极点，以巴哈伊方式培养孩子是至关重要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今生与来世都找到幸福。否则，他们会因悲伤和忧虑而烦恼，因为人类的幸福是建立在精神行为之上的”（《阿卜杜巴哈著作选》第100节，转引自《人的转变》）。在巴哈伊的教育模式中，三种类型的教育内容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灵性方面的教育更是重中之重，如果一个人不接受灵性教育，即接受巴哈伊教教义的教育，那么这个人所受的教育肯定不属于巴哈伊教育。除了灵性教育是巴哈伊教育方式的重要属性之外，巴哈伊家庭和巴哈伊学校是实施巴哈伊教育的重要场所和途径。世俗学校接受基本上能够满足人们接受物性和人性教育的要求，世俗学校传播物质文明，而巴哈伊一般只有在巴哈伊学校里才能受到巴哈伊教的灵性教育，即巴哈伊教的神圣文明。阿卜杜巴哈认为，物质文明通过惩罚与报复性的法律威力来阻止人们犯罪，而神圣文明则通过启发和净化人们的心灵使他们远离犯罪。巴哈伊教育方式就是主要通过巴哈伊学校向人们传授神圣文明。巴哈伊教育可以改变人，从而逐渐改变整个人类社会。


第三，阿卜杜巴哈和守基•阿芬第都重视设立巴哈伊学校，培养巴哈伊教师和学者，高度赞扬教师和教育工作。“建立起组织良好的学校，通过纯洁而神圣的、以高尚的行为和普遍的优点著称的、拥有坚定信仰的教师们，通过具备科学和艺术的完事知识的教育者们，在知识的不同领域促进教育的基础”（《波斯文书简》，转引自《人的转变》）。正是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巴哈伊社团开始设立各种类型的巴哈伊学校。尊师重教也成为巴哈伊社团的一种文化。                                                                                                                                                                                                                                                                                                                                                                                                                                                                                                                                                                                                                                                      


      第四，阿卜杜巴哈和守基•阿芬第扩展了教育对象的范围，实际上提出了终身教育和全民教育的思想。在巴哈乌拉重视儿童教育的基础上，他们二人认为男女老幼都要接受教育，接受教育不只是孩子的事情。阿卜杜巴哈多次提到男女老少都要接受教育：“不管年轻还是年老，男人还是女人，都应根据各自的能力去努力获取不同的知识”；“让上帝钟爱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大家都要根据自己的能力，奋发起来不遗余力地获取当今各个领域的知识”（《阿拉伯文书简》，转引自《人的转变》）。阿卜杜巴哈和守基•阿芬第特别重视女童教育，把女童教育放在一个突出位置。“要特别注意对女孩的教育，因为这神奇年代的伟大之处，将明显表现为妇女世界进步的结果上”；“女子学校优越于男子学校。因为这个光辉年代的女子必有充分掌握科学艺术方面的各门知识和这一杰出时代的各种惊人成就，这样她们可以在将来以完美的方式从幼儿起培养教育自己的孩子”（《波斯文书简》，转引自《人的转变》）。阿卜杜巴哈把女童教育放在首要地位，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女孩子是未来的母亲，是儿童第一任教师，女子教育的素质关乎第一个巴哈伊的素质；二，他感受到的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变迁，他看到女性在西方社会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女人并不逊于男人，应该及时吸纳并强调男女平等的观念。


巴哈伊教强调世界主义观念，阿卜杜巴哈和守基•阿芬第已经比巴哈乌拉更大地突破了波斯文化的限制，他们的视野更为开阔。反映在教育思想上，教育的模式、教育内容、教育对象等方面都有很多新思想，新观念。





      世界正义院时期的教育思想 守基•阿芬第去世后，1963年来自各国家灵体会的代表按照巴哈伊教公平、严正和集体决策的原则和巴哈乌拉的遗愿，选举9名代表组成了世界正义院。世界正义院的成立是巴哈伊教具有标志意义的事件，它表明巴哈伊教实现了从个人领导向集体领导的转变，实现了从个人教长向组织教长的转变。


相应地，对巴哈伊教育思想的丰富和发展也由个人智慧转变到集体的努力上来。世界正义院及各灵体会组成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有利于集思广益，博采众长。正义院作为一个组织，汇集了许多各个方面的专家学者，估计其中也应该有一些教育方面的专家；正义院领导下的各国和各地方的灵体会，也有许多教育方面的人才；还有众多的巴哈伊中也有精通教育的人才。他们把世界各地最先进的教育理念带到世界正义院来，为巴哈伊的教育事业出谋划策。巴哈伊教集体决策的管理体制，能够保证全世界教育领域有什么新的发展变化都能在第一时间内传递到世界正义院。除了灵性教育之外，在物性教育和人性教育方面，巴哈伊教育很容易与世界教育发展趋势接轨。从目前能看到的巴哈伊教的出版物和它在世界各地生动活泼的教育实践来分析，巴哈伊教教育思想的系统化，抽象化倾向与教育制度的灵活性同步发展。巴哈伊的教育思想可能将进入大发展时期。


在制度化方面，为了更好地指导巴哈伊的教育工作，1973年6月，巴哈伊教在巴哈伊世界中心成立了国际教学中心。巴哈伊教育中心有来自世界各地的9名大陆顾问组成，负责巴哈伊教的教育和宣传工作。世界正义院还成立了研究部，专门负责巴哈伊的研究工作，其中也包括对教育思想的研究。


虽然巴哈伊教育思想有很多现代性的内容，但是巴哈伊教育并不单纯地追求现代化。学者们根据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盲目追求教育的现代化，投入了大笔资金，结果却收效甚微的先例，认为巴哈伊教应该吸取这个教训。教育的现代化不是能解决所有问题，现代教育加上灵性教育才是教育发展的正确方向。


在世界正义院的组织领导下，巴哈伊的教育专家把巴哈伊教育与当前的社会思潮如自由与人权联系起来。巴哈伊主张在全社会普及教育，这是巴哈伊社团尊重人权的表现。巴哈伊教把女性教育放在优于男性教育的位置上，1985年世界正义院发表《和平宣言》中称：“（巴哈伊教的）相关决策机构应该考虑把妇女和女孩的教育放在优先位置，因为受到良好教育的母亲能够最有效和最迅速地把知识传播到全社会。”这也是尊重女权的表现。关于自由，巴哈伊教的学者认为应该正确认识“自由”这个概念。自由不能单靠口号和空洞的许诺，自由只有在个人接受正确的教育从而保证正确的个人行为的基础上才能实现。


世界正义院时期的巴哈伊教好象比以前更加注重道德教育，在道德教育的理论上也有一定的突破。巴哈伊教在坚持不懈地探索一种能够适应当今世界所需要的道德教育方式。巴哈伊认为，人类正在走向成熟期，这种环境为探索道德教育体系的新方法奠定了基础，创造了条件。当前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和社会的关系所发生的变化，从根本上讲是一个道德问题。个人成长的各个阶段都离不开道德教育，道德教育是育人之本。巴哈伊教目前在学校中所尝试的道德教育已经取得了可观的成就。


世界正义院时期，世界正义院研究部门组织编撰了《巴哈伊教育总编》、《巴哈伊教论学问》等，同时还组织学者编著了一些有关巴哈伊教育思想的书籍，以及一些反映巴哈伊教育实践的著作。这些作品不但有利于宣传巴哈伊教，也有助于巴哈伊教育思想的研究和发展。





      小结 巴哈伊教非常重视教育问题，把普及教育作为其十大基本原则之一，其它各原则也或多或少地与教育相联系。从巴哈乌拉时期，经阿卜杜巴哈、守基•阿芬第时期和世界正义院时期，巴哈伊教育思想由简洁纯朴的阶段，经过各位教长和巴哈伊学者的努力，逐渐丰富和发展，把神性教育与现代性的世俗教育内容相融合，创造出独特的巴哈伊教育思想体系。巴哈伊的教育思想当前仍处在发展的过程中。


研究巴哈伊教的教育思想，有两点不应该忽略，那就是贯穿和渗透在其教育思想背后的世界主义观念和公平、公正的观念。巴哈伊教育不但促进了人的转变，实现公平和正义，更重要的是促进了社会的进步，使人类社会迈向成熟期，达到大同社会。因此教育是实现“地球乃一国，全球皆其民”必要手段。


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总结起来，现在的巴哈伊教的教育思想有四个基本特点：一，巴哈伊教是宗教，所以它提倡灵性教育；二，巴哈伊是现代性的宗教，所以它提倡包括科学在内的现代性世俗教育内容；三，巴哈伊教主张世界统一，所以它倡导世界主义教育；四，巴哈伊教提倡服务社会，所以它的教育思想具有很强的实践性。